长泽雅美写真集《少女传说》里的一张，十三岁的时候？

　　　　昨天晚上十点还是十一点开始，我已经记不清了，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经过我的熬夜大作战，头脑完全混沌，饿得彻底前心贴后心的情况下，我为大家补完男主人公最后的婚礼感言吧，在此之前我要谢过最后一集出现的广告以及逼迫我听完片尾曲的简直有点无赖的伎俩，我用尽最后的体力（当然还留了走回屋子的那一点）代表健三说——
　　　　大家好，我是健三，她叫我健三，一直叫我健三，我是礼的健三。多田老师、出租车司机、小酒吧老板（大叔贵姓？）以及编剧、导演，你们一定都是妖精大叔变的吧。
　　　　谢谢大家。
　　　　我一定会让礼幸福的。

PS：感谢豆油E同学的评论，http://www.douban.com/review/1278664/，也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日剧。

　　轻飘飘圆舞曲

　　2、女仆军歌

3、女仆……这是什么不大清楚，最后几十秒少儿不宜，歌名：孤独なレイニーディ

“你能不能帮我修电脑？”

　“学长，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哥哥”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对不起，你是个好人”

“这是你的卡片，请收下”

“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基本上全都听过，嗯，我还是愿意当好人，好人很好。

OP

第四话两人牵手了，牵手！

PS：OP,ED我都很喜欢。

陷害电脑社团团长，第二集的亮点！！！！！！！！

超萌之朝比奈

这里以及这里有超详细的推介和八卦。

PS：朝比奈绝对是超级强人

PS2:imdb上评分高达9.1，是剧场版么？

Lilium

Os iustī meditabitur sapientiam 义人的口道出智慧
Et lingua eius loquetur iudicium 义人的舌诉出正义
Beātus vir quī suffert tentationem 经试炼的人得到福气
Quoniam cum probātus fuerit accipiet coronam vitae 因为试炼过后,他必得生命冠冕
Kyrie ignis dīvīnē eleison 耶和华 圣火 怜恤
O Quam sancta 啊 何等神圣
Quam serēna 何等安详
Quam benigna 何等慈爱
Quam amoena 何等安慰
O Castitātis Lilium 啊 纯洁若百合
Os iustī meditabitur sapientiam 义人的口道出智慧
Et lingua eius loquetur iudicium 义人的舌诉出正义
Beātus vir quī suffert tentationem 经试炼的人得到福气
Quoniam cum probātus fuerit accipiet coronam vitae 因为试炼过后,他必得生命冠冕
Kyrie ... Kyrie ignis dīvīnē eleison 耶和华 圣火 怜恤
O Quam sancta 啊 何等神圣
Quam serēna 何等安详
Quam benigna 何等慈爱
Quam amoena ... O Quam sancta 啊,何等神圣
Quam serēna 何等安详
Quam benigna 何等慈爱
Quam amoena 何等安慰
O Castitātis Lilium 啊 纯洁若百合
O~~~ 啊~~~
O~~~ 啊~~~
Kyrie ignis dīvīnē eleison 耶和华 圣火 怜恤
O Quam sancta 啊何等神圣,
Quam serēna 何等安详
Quam benigna 何等慈爱
Quam amoena 何等安慰
O Castitātis Lilium 啊 纯洁若百合

（歌词出自圣经）

　　第二天，当两个孩子来到球场公园的时候，他看着他们从露天看台后面和球场边缘附近走出来。约翰逊的一只手搭在诺顿肩头，弯下了脑袋凑向那个比他小的孩子耳边，诺顿的脸上有一种信心十足的神情，一种曙光。谢帕德龇牙咧嘴的笑脸变得冷峻起来。这可能是约翰逊试图惹他恼火的一种手段。但是他是不会被惹火的。诺顿还不够开窍，思想不会受到很大损害的。他盯住孩子愚笨而专注的小脸看着。为什么试图把他培养成出类拔萃的人呢？天堂和地狱是为平凡的人而设的，如果他是什么的话，那么，他就是个平凡的人。
　　两个男孩走进露天看台中间，在离他约十英尺处坐下，面对着他，但是谁也没有流露出认出他的神情。他向自己的身后瞥了一眼，世界少年棒球联盟的队员四散在球场上。接着，他向露天看台走去。当他走近两个男孩身边时，约翰逊讲话中那种咬牙切齿的嘶嘶声停止了。
　　“你们俩今天干了些什么？”他亲切地问道。
　　“他一直在对我讲……”诺顿开口说。
　　约翰逊用胳膊肘捅了捅孩子的肋骨。“我们没干什么，”他说。他的脸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涂了一层毫无表情的釉，但是在这后面却骄横地透出一种串通起来做坏事的神气。
　　谢帕德感到自己的脸发烫，但没有说什么。世界少年棒球联盟的一个球员跟在他身后，正用球棒轻轻地碰碰他的大腿后面。他转过身，用胳膊搂住孩子的脖子，和他一起回到了球场上。
　　那天晚上，当他来到顶楼和男孩子们一起看望远镜的时候，发现就诺顿一个人在那儿。他弯腰弓背地坐在装货箱上，专心致志地通过望远镜在看。约翰逊不在那儿。
　　“鲁福斯在什么地方？”谢帕德问。
　　“我说鲁福斯在什么地方？”他提高些嗓门问。
　　“到别的地方去了，”孩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到什么地方去了？”谢帕德问。
　　“他只说要到别的地方去。他说他已经看腻了星星。”
　　“我明白了，”谢帕德怏怏不乐地说。他转身走下楼梯。他找遍了整幢房子，没有找到约翰逊。然后他走到起居室里，坐在那儿。昨天，他已经相信他对付那男孩已经取得成功。今天他面临着失败的可能。他一直过于宽容，过于关心，反而弄得约翰逊不喜欢他。他感到一阵内疚的痛苦。约翰逊喜欢不喜欢他这有什么关系呢？这对他又能怎么样呢？那男孩回来后，他们对有些事情要取得一致意见。只要你还呆在这儿，晚上就不能一个人出去，你明白吗？
　　我不一定要呆在这儿。我才不在乎呆在这儿呢。
　　啊，我的天哪，他想道。他不能把事情闹到那种地步。他得态度坚强，但也不要把事情闹僵。他拿起了晚报，他一向心肠好、耐心足，但就是不够坚强。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报纸却不看。那个男孩不会尊敬他，除非他表现坚强。门铃响了，他过去开门。门开了以后他不由得往后一退，脸上露出痛苦而失望的神情。
　　一个大个子警察站在门阶上，脸色严厉，抓着约翰逊的胳膊肘。路边上停着一辆警车。约翰逊脸色很苍白。他的下巴往前伸出着，似乎在克制颤抖。
　　“我们先把他带到这儿来，因为他闯了一个大祸，”警察说，“现在你看见他了。我们要把他带到警察局去，问他几个问题。”
　　“出了什么事？”谢帕德轻声问。
　　“这儿拐角上有一幢屋子里，”警察说。“东西全砸了，地板上尽是碎盘子，家什也都朝了天……”
　　“这事儿跟我毫无关系！”约翰逊说。“我正往前走着，在想自己的事情，这个警察走来就把我一把抓住。”
　　谢帕德恶狠狠地看看男孩。他并不费力使自己的表情变得温和一些。
　　约翰逊的脸刷地红了。“我只是往前走着，”他咕哝道，但是声音中毫无使人相信的力量。
　　“走吧，小家伙，”警察说。
　　“你不会让他们把我带走的，是吗？”约翰逊说。“你是相信我的，不是吗？”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谢帕德以前没有听到过的恳求的意味。
　　这是个关键时刻。男孩必须懂得，他犯了罪以后是得不到庇护的。“你得跟他去，鲁福斯，”他说。
　　“你要让他带我走，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没干过什么事吗？”约翰逊尖声叫道。
　　一种受伤害的感觉涌上谢帕德的心头，他的脸色更阴沉了。那个男孩已经使他失望了，他甚至还没有机会给男孩那只鞋呢。他们原定明天去取那只鞋的。所有的惋惜突然都倾注在那只鞋上；看到约翰逊后，怒火倍增。
　　“你原来却说什么对我有信心，”男孩低声咕噜。
　　“我确实对你有过信心，”谢帕德说，脸上毫无表情。
　　约翰逊和警察一起转身离去，但是临走之前，从他的眼窝里向谢帕德隐隐约约地射出一道极其仇恨的目光。
　　谢帕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坐进警车，开走了。他的同情心又产生了。明天他要到警察局去，看看他能干些什么，使男孩摆脱麻烦。一个晚上的牢狱生活对他不会有什么损害的，而他倒能从这一经历中得到教训，这么对待一个对他除了好心，别无他意的人是不可能不受到惩罚的。然后，他们将去取那只鞋，也许关了一晚以后，那只鞋将会对男孩显得更重要。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警佐来了，告诉他可以去领约翰逊了。“我们逮捕了一个干那件事的黑人，”他说。“你的男孩跟这事儿无关。”
　　十分钟后，谢帕德到了警察局，由于羞愧他的脸热辣辣的。在外面一间浅褐色的办公室里，约翰逊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长凳上，在看一本警察杂志。屋里没有其他人。谢帕德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不决地将一只手搭到他肩头。
　　男孩向上瞟了一眼——撇着嘴——马上又去看杂志。
　　谢帕德感到身体不舒服。他带着一种突然的隐隐约约的紧张，确信自己做了错事。就在他可能永远把那男孩引向正道的关键时刻，他却使那男孩失望了。“鲁福斯，”他说，“我向你道歉，是我错了，你是对的。我错怪你了。”
　　男孩继续看着杂志。
　　“对不起。”
　　男孩用手指蘸了蘸唾沫，翻过一页。
　　谢帕德鼓起勇气说：“我是个蠢货，鲁福斯。”
　　约翰逊微微撇了撇嘴。他耸耸肩，没有从杂志上抬起头来。
　　“你能忘记它吗，这次的事情？”谢帕德说。“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男孩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闪着不友好的光芒。“我会忘记的，”他说，“但是你最好能记住它。”他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房间当中时，他转过身，猛地用胳膊推了一下谢帕德，谢帕德跳起身来，跟在男孩后面，就好象男孩手里牵着一条无形的皮带似的。
　　“你的鞋，”他热切地说，“你的鞋今天可以拿了！”为这只鞋，感谢上帝吧！
　　但是当他们到支架商店时，发现那只鞋做小了两号，重做一只新的至少要十天。约翰逊的心情顿时好起来了。显然是店员量错了尺寸，但是男孩坚持说是脚长大了。他神情愉快地离开了商店，好象那只脚在长大的过程中是按照它自己的灵感采取行动的。谢帕德脸色憔悴。
　　这件事以后，谢帕德又加倍地努力了。既然约翰逊已经对望远镜不感兴趣，谢帕德就给他买了一个显微镜和一盒现成的玻璃试片。既然浩瀚无际的空间无法打动他的心，那么，他就用极其微小的东西试试。有两个晚上，约翰逊似乎被这个新仪器吸引住了，接着他突然对它不感兴趣了，不过他好象满足于在黄昏时坐在起居室里看百科全书。他如饥似渴地读着，好象狼吞虎咽地吃饭一样，天天这样，食欲始终不衰。每种科目似乎都进入他的脑子，经过反复的咀嚼后再被吐出来。没有什么事情比看着那个男孩坐在沙发上闭着嘴、低着头看书更使谢帕德感到高兴了。这样过了两三个黄昏以后，谢帕德又恢复了自己的理想。他又有了信心。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为约翰逊感到自豪的。
　　星期四晚上，谢帕德去参加一个市议会会议。在去开会的路上，他把两个男孩放在电影院里，回家时把他们带回去。他们到家时，一辆汽车停在他的家门口，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方有一只红灯。谢帕德的车子拐入自己的车道时，车灯照亮了那辆车里的两张绷着的脸。
　　“警察！”约翰逊说。“哪个黑鬼闯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又来找我了。”
　　“我们会谈清楚的，”谢帕德轻轻地说。他把车停在车道上，关上车灯。“你们孩子到屋里去睡觉，”他说。“我来处理这件事。”
　　他下了车，大步向警察巡逻车走去。他把头伸进车窗。两个警察看着他，不说话，脸上露出一副了解情况的神气。“谢尔顿和米尔斯的拐角上有一幢房子，”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警察开口说，“好象被一列火车碾过了似的。”
　　“他在市中心的电影院里，”谢帕德说。“我的孩子和他在一起。他跟上次那件事毫无关系，他和这件事也毫无关系。我可以负责。”
　　“我如果是你的话，”靠近他的那个警察说，“我不会为任何象他那样的小流氓负责。”
　　“我说过我可以负责，”谢帕德冷冷地重复说。“你们的人上次搞错了。这回可别再搞错了。”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那不关我们的事，”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警察说，转动钥匙发动汽车。
　　谢帕德进了屋，坐在黑咕隆咚的起居室里。他并不怀疑约翰逊，他也不希望这男孩认为他在怀疑他。如果约翰逊认为他又在怀疑他，那么，他一切都完了。但是他想知道他刚才说的男孩不在犯罪现场的证词是否有漏洞。他想到诺顿的房间去问他，约翰逊是否离开过电影院。但这么做更糟糕。约翰逊会知道他干的事，会光火的。他决定去问约翰逊本人。他要直截了当地问他。他在心里想妥了自己要说的话，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约翰逊的房门口。
　　房门打开着，好象是估计到他要来似的，但是约翰逊睡在床上。从过道上射进屋去的眼光使谢帕德刚能看到床单下男孩的身形。他走进屋子，站在男孩的床前。“他们走了，”他说。“我对他们说，你跟这事无关，我能负责。”
　　从枕头上传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嗯”。
　　谢帕德犹豫起来。“鲁福斯，”他说，“你没有离开电影院去干什么事？”
　　“你说你对我完全有信心！”突然爆发出一声狂怒的喊叫，“可你根本没有！你现在和原先一样，根本不相信我！”比起看得见约翰逊的脸的时候，这种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更象是从他内心深处发出的。这是谴责的呼喊，还稍微带点轻蔑的口气。
　　“我确实是对你有信心的，”谢帕德热切地说。“我完完全全地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完全彻底地信任你。”
　　“你一直盯着我，”那个声音阴沉地说。“你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后，就要穿过过道去问诺顿了。”
　　“我不打算去问诺顿什么，也从没问过，”谢帕德温和地说。“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你。你不可能从市中心的电影院跑到这儿闯入别人的屋子后，再回到电影院去，时间来不及。”
　　“这就是你相信我的理由！”男孩叫道，“——因为你认为我做不到。”
　　“不，不！”谢帕德说。“我相信你，因为我相信你有头脑，有勇气，不会再去惹麻烦。我相信你现在对自己了解得很清楚，不必去做这样的事情了，我相信，你只要决心去做的事情都可以做成。”
　　约翰逊坐起来。一道微弱的亮光闪现在他的前额上，不过，脸上的其他部位却看不见。“如果我想在许可的时间内这么做的话，我就能闯入那儿的屋子。”
　　“但是我知道你没有这么做，”谢帕德说。“对此我脑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一时两人谁也不说话。约翰逊躺下身去。接着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好象是给硬挤出来的——“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不想再去偷窃和打砸了。”
　　谢帕德屏住呼吸。男孩在感谢他！他在感谢他！他的声音中有感恩的意味。有感激的意味。他站在那儿，在黑暗中傻乎乎地微笑，试图抓住这个飘飘然的时刻。他不由自主地向枕头前迈近一步，伸出一只手，摸摸约翰逊的前额。额头冰冷，干燥，象块锈铁。
　　“我明白了。晚安，孩子，”他说着，迅速转过身子，离开房间。他随手关上房门，站在那儿，心情激动。
　　对面诺顿房间的门开着，孩子侧身躺在床上，盯着过道里的灯光看。
　　从此以后，和约翰逊打交道将会平坦了。
　　诺顿坐起来，向他招招手。
　　他看到了孩子，但是一瞬间后，他就避开了孩子的视线。他不能进去和孩子说话，要不会失去约翰逊对他的信任。他踌躇不前，但在原地停留了一下，好象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明天他们再要去取那只鞋。这将成为他们间友好关系的顶点。他迅速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孩子坐在床上，盯着他爸爸站过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终于变得茫然起来，他又躺下了。
　　第二天，约翰逊似乎为自己吐露了心里话而感到羞愧，他默不作声，怏怏不乐。他的眼泡肿胀，他似乎已经躲入内心世界，将要在那儿渡过下决心这一难关，谢帕德没能尽快赶到支架商店。他把诺顿留在家里，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注意力被分散。他想随时随地自由地观察约翰逊的反应。对于就要到手的邢只鞋，约翰逊似乎并不显得高兴或是感到兴趣，但是等那只鞋真成为现实时，当然啦，他会感动的。
　　支架商店是座小小的混凝土结构的房子，里面一排排放满了帮助解脱痛苦的工具。地上大部分地方被轮椅和扶车占去了。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拐杖和支架。假肢堆放在货架上，腿、手臂、手、爪、钩、皮带、背带、各种穿戴和各种供叫不出名字的畸形人使用的各种摆脱痛苦的工具。在屋子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一排黄色塑料坐垫椅子和一个试鞋的凳子。约翰逊懒洋洋地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把脚搁在凳子上，郁郁不乐地看着它。约摸是旧鞋的脚趾部分又裂开了，他用一块帆布包住了它；另一处包的好象是原来的鞋的鞋舌。鞋帮用细绳扎着。
　　谢帕德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的心跳得异乎寻常地快。
　　那个店员从店堂后面出来了，胳膊底下夹着那只新鞋。“这回准合适！”他说。他叉开两腿坐在试鞋凳上，微笑着举起那只鞋，好象他是靠变戏法把它变出来的。
　　这是一个黑色的形状难看的东西，表面光滑，亮得晃眼。它看起来象一件擦得锃亮的笨重的武器。
　　约翰逊阴沉地看着它。
　　“穿上这只鞋，”店员说，“你不觉得自己是在走路，还以为自己是在骑马呢！”他低下亮光光的肉红色的秃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他脱下那只旧鞋，好象在给一只半死不活的动物剥皮似的。他的表情紧张。裹在肮脏袜子里的那只大光脚使谢帕德感到恶心。他转过头去，直到约翰逊换上新鞋后才回过头来。店员迅速地系好鞋带。“现在站起来，走一走，”他说，“看看是不是一点不费劲。”他冲谢帕德眨眨眼。“穿上这只鞋，”他说，“他不会觉得自己的一只脚是有毛病的。”
　　谢帕德高兴得满脸发亮。
　　约翰逊站起来，走了几步。他走得挺僵硬，身体短的那一侧几乎不向下倾斜。他背对着他们，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
　　“太好了！”谢帕德说。“太好了。”好象他给了男孩一根新的脊骨一样。
　　约翰逊转过身。他的嘴抿成了一条冷冰冰的细线。他走回到座位上，脱下新鞋。他又穿上旧鞋，系好鞋带。
　　“你想带回去再穿，现在先试试合不合脚？”店员轻声说。
　　“不，”约翰逊说。“我根本不要穿它。”
　　“鞋有什么问题吗？”谢帕德提高声音说。
　　“我不需要什么新鞋，”约翰逊说。“需要的时候，我自己会有办法弄的。”他绷着脸，但是眼睛内闪现出一丝胜利的亮光。
　　“孩子，”店员说，“你的毛病是在脚上还是在脑子里？”
　　“去泡泡你的脑袋吧，”约翰逊说。“你的脑袋在发烧。”
　　店员带着阴郁而庄重的神色站起来，没精打采地提着鞋带晃动着鞋子问谢帕德，他希望怎么处理这只鞋。
　　谢帕德气得脸色发紫。他望着正前方一件连着假胳膊的皮紧身胸衣。
　　店员又问了他一次。
　　“把它包起来，”谢帕德轻声说。他的眼光转向约翰逊。“他还不够成熟，不能穿它，”他说。“我原以为他已不那么孩子气了。”
　　男孩乜斜着眼。“你以前搞错过，”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象平常那样坐在起居室里看书。谢帕德一直郁郁不乐地缩在《星期日纽约时报》后面。他希望恢复愉快的心情，但是每想到那只遭到拒绝的鞋，他就忍不住冒起火来。他甚至不让自己看一眼约翰逊。他知道，男孩拒绝接受那只鞋，因为他把握不住自己。约翰逊被他自己的感激之情吓坏了。他不知道怎么对付他逐渐在意识到的那个新的自我。他明白自己过去的那个人受到了威胁，他第一次面对他自己和他可能发生的变化。他正在探索他的真正的自己。谢帕德勉强地恢复了对那个男孩的一丝同情。过了一会儿，他放低报纸，注视着男孩。
　　约翰逊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百科全书顶端。他显得有些出神。他可能在倾听远处的什么声音。谢帕德盯着看他。但是男孩继续在倾听，头也不回。可怜的孩子失魂落魄了，谢帕德想。整个晚上，他板着脸坐着看报，还没有开过口，打破这种紧张的气氛。“鲁福斯，”他说。
　　约翰逊继续纹丝不动地坐着倾听。
　　“鲁福斯，”谢帕德说，声音低沉、恍惚，“在这个世界上，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就能成为怎样的人。你能成为科学家，或者建筑师，或者工程师，或者你决心要成为的人，而且，不管你决心要成为怎样的人，你都能成为其中最优秀的。”他想象自己的声音渗入那男孩的黑洞似的心灵深处。约翰逊身体往前倾着，但是，他的眼睛没有转动。街上有一辆汽车停住了。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门铃声。
　　谢帕德跳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以前来过的那个警察站在门口。警车停在路边。
　　“我要看看那个男孩，”他说。
　　谢帕德蹙着眉毛，往旁边站住。“他一晚上都在这儿，”他说。“我可以保证。”
　　警察走进起居室。约翰逊似乎全神贯注地在看书。转瞬间，他抬起头，露出一副烦恼的神色，就象一个伟人被打断了工作一样。
　　“半小时前，你在温特大街那儿往一个厨房窗子里看什么，小家伙？”警察问。
　　“别折磨这孩子！”谢帕德说。“我可以保证他一直在这儿。我和他一起在这儿。”
　　“你听见他说了吧，”约翰逊说。“我一直在这儿。”
　　“别人留下的脚印和你的不一样，”警察说着打量着那只畸形脚。
　　“那不可能是他的脚印，”谢帕德吼叫起来，气坏了。“他一直呆在这儿。你在浪费你的时间，也在浪费我们的时间。”他感到谈话中我们的这一词表露了他和男孩之间的团结一致。“我讨厌你们这种做法，”他说。“你们这种人懒得出奇，不肯出去找寻究竟是谁干的这些事。你们总是不由自主地上这儿来。”
　　警察对他的话毫不在意，继续打量着约翰逊。在他胖嘟嘟的脸上，一对眼睛显得很小、很精明。他终于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们迟早会当场抓住他的，”他说，“脑袋在窗子里，屁股在外面。”
　　谢帕德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随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谢帕德的情绪好极了。这正是他需要的。他带着期望的神情回到起居室。
　　约翰逊已经放下书本，正坐在那儿狡黠地看着他。“谢谢，”约翰逊说。
　　谢帕德站住脚。男孩的脸上露出一种捉弄人的神情。他毫不掩饰地乜斜着眼嘲笑。
　　“你自己说起谎来倒也不坏啊，”他说。
　　“说谎？”谢帕德轻声说。难道男孩出去过、又回来的吗？他感到恶心。接着一股怒气又使他往前走去。“你出去过？”他狂怒地问。“我没见你出去过。”
　　男孩只是微笑。
　　“你去顶楼看过诺顿，”谢帕德说。
　　“不，”约翰逊说，“那孩子发疯了。他什么也不想干，老是盯着望远镜。”
　　“我不想听你讲诺顿，”谢帕德说，声音刺耳。“你那时在哪儿？”
　　“我自己坐在那个粉红的抽水马桶上，”约翰逊说。“没有见证人。”
　　谢帕德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他努力想让自己笑笑。
　　约翰逊转了转眼珠。“你不相信我，”他说。他的声音象两天前在黑暗的房间里讲话时那么嘶哑。“你说你对我完全有信心，可是你对我根本没有信心。事情闹凶了，你就象其他人那样退缩了。”嘶哑的说话声变得夸张、滑稽。声音中明显地含有一种嘲弄意味。“你不相信我。你根本对我没有信心，”他哭泣着说。“你并不比那个警察聪明多少。关于那些脚印的话——那是个圈套。根本没有脚印。那个地方后面全铺着水泥，我的脚是干的。”
　　谢帕德慢慢地把手绢放回口袋里。他在沙发上坐下，盯着看自己脚底下的地毯。男孩的畸形脚在他的视线内。那只拼起来的鞋似乎和约翰逊的脸一起在龇牙咧嘴地嘲笑他。他一把抓住沙发垫的边，指关节变得煞白。一阵憎恨使他象着凉似的浑身战栗。他恨那只鞋，恨那只脚，恨那个男孩。他的脸色惨白。憎恨使他感到喉头哽塞。他被自己吓呆了。
　　他抓住男孩的肩头，他抓得很紧，好象不让自己摔倒似的。“听着，”他说，“你为了使我难堪，故意往那窗子里看。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动摇我帮助你的决心，不过我的决心是不会动摇的。我比你坚强。我比你坚强，我要拯救你。好事终究会得到胜利的。”
　　“不是真正的好事就得不到胜利，”男孩说。“做得不对也得不到胜利。”
　　“我的决心是不会动摇的，”谢帕德重复说。“我要拯救你。”
　　约翰逊的表情又变得狡黠起来。“你不会拯救我的，”他说。“你会要叫我离开这幢房子的。那两件事也是我干的——第一次，还有你以为我在电影院里的那次。”
　　“我不会叫你离开的，”谢帕德说。他的声音单调而呆板。“我会拯救你的。”
　　约翰逊把头往前一伸。“拯救你自己吧，”他咬牙切齿地说。“除了耶稣，谁也救不了我。”
　　谢帕德嘿嘿干笑。“你别来骗我，”他说。“在教养院里我已经帮你洗刷掉了那种思想。至少我把你从那种思想中拯救了出来。”
　　约翰逊脸上的肉变得僵硬起来。他铁板着脸，露出一副极其厌恶的神情，使谢帕德不由得往后退缩。男孩的双眼象变形的镜子，谢帕德从中看到自己变得既丑恶又古怪。“我会让你看到的，”约翰逊轻声说。他蓦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唯恐不能尽快地摆脱谢帕德的视线似的。但他没有向前门，而是向通往后过道的那扇门走去。谢帕德在沙发上扭头看着后面男孩已经消失的地方。他听见那男孩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响。男孩没有离开。谢帕德眼睛内紧张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睛显得黯淡、毫无生气，似乎男孩的那一番心里话引起的震惊现在才渗入他的心灵深处。“他要是想走就好了，”他嘟哝说。“他要是主动走就好了。”
　　
　　第二天早晨，约翰逊穿着来的时候穿的那身祖父的衣服出现在餐桌旁。谢帕德装作没注意，但是只一眼他就看出了已经明白的事：他上当了，现在没有别的，只剩下心理战了，而且约翰逊会赢。他但愿自己从没看见过这个男孩。他的同情遭到了失败，弄得他心灰意懒。他赶快离开家，整整一天他都害怕傍晚时回家。他怀着一线希望，他回家时，那男孩可能走了。他穿着祖父那身衣服也许表示他要走了。到下午这种希望变得强烈起来。他回到家，打开前门时心怦怦直跳。
　　他站在过道里，不声不响地向起居室里张望。他脸上的期望神情消失了。他的脸似乎一下子变得象他的白头发那么苍老。两个男孩紧挨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同一本书。诺顿的脸颊贴着约翰逊黑色衣服的袖子。约翰逊的一个手指在他们读着的字行下面移动。真象兄弟俩。谢帕德毫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幅景象，几乎看了有一分钟。然后他走进屋子，脱下外套，把它放在一把椅子上。两个男孩谁也没注意到他。他接着往厨房走去。
　　列奥拉每天下午走之前，把晚饭留在炉子上，他把晚饭端到桌上。他感到头痛、神经紧张。他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呆在那儿，陷入沮丧之中。他拿不稳他是否能使约翰逊气得主动离开他的家。昨天晚上使他动怒的是耶稣的事。这事儿可能使约翰逊发火，但却使他感到沮丧。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告诉男孩让他走呢？承认失败。想到要再次面对约翰逊，他感到讨厌。那男孩注视他的神情好象他是个罪人，是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坏人似的。他毫不狂妄地知道自己是个好人，是无可指责的。现在，他对约翰逊的感情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他乐意对约翰逊表示怜悯。他乐意能够帮助他。他渴望屋里只有诺顿和他两人的时光，渴望他不得不进行斗争的只有诺顿单纯的自私和他自己的孤独。
　　他站起身来，从架子上拿下三个盘子，端到炉子前。他心不在焉地把肾形豆和肉丁倒入盘子。他把晚饭放在桌上后，叫他们进来吃饭。
　　他俩拿着书进来了。诺顿把自己的刀叉推到桌子上约翰逊的刀叉的同一边，然后把凳子挪到约翰逊身旁。两人坐下后，把书放在中间。这是一本红边黑封面的书。
　　“你们在看什么书？”谢帕德边问边坐了下来。
　　“《圣经》，”约翰逊说。
　　上帝给我力量，谢帕德低声说。
　　“我们在一角商店里拿的，”约翰逊说。
　　“我们？”谢帕德咕哝道。他转过身来，瞪出了眼盯着诺顿看。孩子的脸上神采奕奕，眼睛内闪着一股兴奋的亮光。孩子身上发生的变化第一次使他震惊。孩子看起来挺机灵。他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眼睛比他以前看到的蓝得更亮。他身上透出一种奇怪的新的生活气息，这种气息反映出一种新的和更加粗野的恶习。“这么说，你现在偷起东西来了？”他说着，恶狠狠地瞪着诺顿。“你没有学会慷慨大方，却学会了偷东西。”
　　“不，他没偷，”约翰逊说。“是我拿的。他只是望风。他不愿玷污他自己。这种事对我来讲是无所谓的。我反正要下地狱的。”
　　谢帕德沉默不语。
　　“除非我忏悔，”约翰逊说。
　　“忏悔吧，鲁福斯，”诺顿用恳求的口吻说。“忏悔吧，听见吗？你并不想下地狱。”
　　“别说这种废话，”谢帕德说，严厉地看着那个孩子。
　　“如果我真的要忏悔，我会成为传道士的，”约翰逊说。“如果你要这么做，那么做得不彻底就毫无意义。”
　　“你要做个怎样的人，诺顿，”谢帕德尖声地说，“也要做个传道士？”
　　孩子的双眼里闪现出一丝狂想的快乐劲儿。“当个宇宙飞行员！”他喊叫道。
　　“太棒了，”谢帕德沉痛地说。
　　“那些宇宙飞船对你毫无用处，除非你相信耶稣，”约翰逊说。他用手指蘸蘸口水一页页地翻起《圣经》来。“我来给你念这上面说的，”他说。
　　谢帕德探出身子，怒气冲冲地低声喝道：“把《圣经》收起来，鲁福斯，吃你的晚饭吧。”
　　约翰逊继续寻找那段话。
　　“把《圣经》收起来！”谢帕德吼叫道。
　　男孩停住手，抬起头来。他的脸上露出吃惊而高兴的表情。
　　“这种书你们不应该看，”谢帕德说。“那是给害怕独立思想、害怕自己去弄明白道理的胆小鬼看的。”
　　约翰逊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把椅子往后推得离桌子远一点。“撒旦控制着你，”他说，“他不光控制我，也控制你。”
　　谢帕德伸手到桌子对面去抓书，但约翰逊一把抢过书，把它放到大腿上。
　　谢帕德哈哈大笑。“你不相信那本书，你也知道自己不相信。”
　　“我相信！”约翰逊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谢帕德摇摇头。“你不相信。你太聪明了。”
　　“我并不太聪明，”男孩嘟哝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即使我以前不相信，它还是正确的。”
　　“你不相信！”谢帕德说。他的脸上露出一副讥讽的神色。
　　“我相信的！”约翰逊喘息着说。“我让你看看我是相信的！”他翻开腿上的书，撕下一页塞进嘴里。他的眼睛盯住谢帕德。他的下巴猛烈地扭动着，随着他的咀嚼，那页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别嚼了，”谢帕德冷淡而有气无力地说，“别嚼了。”
　　男孩举起《圣经》，用牙齿又扯下一页，在嘴里使劲嚼着，眼睛里闪着怒火。
　　谢帕德从桌上伸过手去，把男孩手里的书打掉。“离开桌子，”他冷冷地说。
　　约翰逊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象在他面前展现着一幅光彩夺目的景象。“我把它吃下去了！”他喘了口气。“我象以西结那样把它吃下去了。对我的嘴来说，它是蜂蜜。”③
　　“离开这张桌子，”谢帕德说。搁在盘子边上的双手攥紧拳头。
　　“我把它吃下去了！”男孩叫喊起来。惊奇使他的脸都变了形。“我象以西结那样把它吃下去了，从此以后我不要你的任何食物，再也不要了。”
　　“那你走吧，”谢帕德温和地说。“走吧，走吧。”
　　男孩站起身来，捡起《圣经》，拿着它朝过道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形开口说出邪恶的启示。“魔鬼控制着你，”他用欢快的声音说，然后不见了。
　　
　　晚饭后，谢帕德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约翰逊已经离开他的家，但他不相信那个男孩就那么一走了事了。最初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过去了。他感到浑身麻木、发冷，就象发病似的，恐惧象一片云雾笼罩在他的心头。就这么离开实在太平淡无奇了，这样的结局可不合约翰逊的口味；他会回来，想方设法地给你点颜色看看。他可能一星期后回来，放火烧这个家。现在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干的了。
　　他拿起报纸，试着看看。可一转眼他又撂下了报纸，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里倾听着。他可能躲在顶楼里。他走到顶楼门口，打开门。
　　顶楼内提灯亮着，暗淡的灯光照在楼梯上。他没听到什么声音。“诺顿，”他叫道，“你在楼上吗？”没人回答。他登上狭窄的楼梯去看个究竟。
　　诺顿坐在提灯灯光投射出的象葡萄藤那样的奇形怪状的阴影中，眼睛瞄在望远镜上。“诺顿，”谢帕德说，“你知道鲁福斯去哪儿了？”
　　孩子背对着他。他弓着背坐着，聚精会神地在看望远镜，一对大耳朵就在肩膀上面。他突然挥了挥手，身体又往望远镜前弯了弯，好象他离开他看到的东西不够近似的。
　　“诺顿，”谢帕德大声说。
　　孩子没有动。
　　“诺顿，”谢帕德吼叫道。
　　诺顿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不自然的亮光。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才看清是谢帕德。“我找到她了！”他喘着气说。
　　“找到谁了？”谢帕德说。
　　“妈妈！”
　　谢帕德在门口站稳身子。孩子周围象林莽似的阴影变深了。
　　“快来看！”他叫着，用格子衬衫的下摆擦了擦汗津津的脸，重新把眼睛凑到望远镜上去了。他的背一动也不动，显得又僵硬又紧张。他突然又挥起手来。
　　“诺顿，”谢帕德说，“你在望远镜里除了星团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一个晚上看了那么长时间也够了。你最好去睡觉。你知道鲁福斯在哪儿？”
　　“她在那儿！”他叫喊着，没有从望远镜前转过身来。“她在对我招手。”
　　“我要你在十五分钟后上床睡觉，”谢帕德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听见了吗，诺顿？”
　　孩子发疯似地挥着手。
　　“我说话是算数的，”谢帕德说。“十五分钟后，我再来，看你是否上床睡觉了。”
　　他走下楼梯，回到客厅里。他走到前门，匆促地往外瞥了一眼。外面满天繁屋，以前他一直愚蠢地认为约翰逊能到其他星球上去。他那幢屋子后面的一小片树林里，一只牛蛙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叫声。他回到座位上坐了几分钟。他决定去睡觉了。他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往前探出，听到警车的警笛象灾情警报器的第一声尖锐刺耳的音调似的慢慢地传到附近地区，自远而近，最后呜地一声消失在他的屋子外面。
　　他感到肩失上压着一副冰冷的重担，好象身上披着一件冰做的披风一样。他走到门口去开门。
　　两个警察从人行道上走来，邪恶的、大叫大闹的约翰逊夹在他俩中间，两只手分别同两人铐在一起。
　　一个记者慢慢地跟在他们旁边，另一个警察等在警车内。
　　“这是你的男孩，”那个最严厉的警察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会逮住他的？”
　　约翰逊使劲把一条胳膊往下一甩。“我是在等你们！”他说。“要不是我想让你们抓住，你们休想抓住我。这是我的主意。”他对警察说，眼睛却乜斜着谢帕德。
　　谢帕德冷漠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被抓住？”记者问，跑步绕到约翰逊身边。“你为什么故意要被抓住？”
　　这个问题和谢帕德的目光似乎把男孩激怒了。“为了拆穿这个冒牌耶稣的假面具！”他咬牙切齿地说，对着谢帕德踢出脚去。“他以为自己是上帝。我宁愿呆在教养院里，也不愿呆在他家，我情愿蹲在猪圈里！魔鬼控制着他。他连自己的左右手也分不清，他还不及他那疯疯癫癫的孩子懂道理！”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脱口说了句狂热的话。“他向我暗示过！”
　　谢帕德的脸变得煞白。他用双手抓住了门边。
　　“暗示？”记者热切地说，“什么样的暗示？”
　　“不道德的暗示！”约翰逊说。“你以为是怎么样的暗示？不过我没理它的岔儿，我是个基督教徒，我……”
　　谢帕德绷着脸，神色痛苦。“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颤抖着声音说。“他知道自己在说谎。我为他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为他比为我自己的孩子做得还多。我希望拯救他，但我失败了，不过这是个高尚的失败。我对自己无可指责。我没有向他暗示过什么。”
　　“你还记得他的暗示吗？”记者问。“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吗？”
　　“他是个卑鄙的无神论者，”约翰逊说。“他说过没有地狱。”
　　“行了，现在他们见过了，”一个警察会意地叹了口气说。“我们走吧。”
　　“等等，”谢帕德说着，走下一级台阶，目光盯住约翰逊的眼睛，作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努力以保全自己。“说实话吧，鲁福斯，”他说。“你不该老说这个谎话。你并不邪恶，你
是完全给弄糊涂了。你不必因为那只脚有毛病就那么做，你不必……”
　　约翰逊用力向前挣扎。“听听他说的话！”他尖声喊叫。“我说谎、我偷东西，那是因为我干得好！这跟我的脚毫无关系！瘸子应该先进去！瘸子应该被聚集在一起。如果我准备得到拯救的话，耶稣会拯救我的，而不是那个卑鄙的说谎的无神论者，不是那个……”
　　“你也说够了，”警察说着，把他拉回去。“我们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们逮住他了，”他对谢帕德说。然后两个警察转身拉着约翰逊走去，约翰逊侧着身子，回头冲着谢帕德尖叫。
　　“瘸子会带走他的捕获物！”他刺耳地尖叫，但是他的声音给汽车闷住了。记者坐进驾驶座旁的座位，砰地关上门，汽车响着警笛驰进了黑夜。
　　谢帕德仍旧站在那儿，好象被枪弹击中后仍坚持站着的人那样微微向前弯着身子。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屋子，坐在刚才离开的椅子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现出约翰逊在警察局里对围着他的一群记者编造谎话的情景。“我对自己无可指责，”他低声咕噜。他的每一个举动始终都是无私的，他的唯一目的是要用某种正当的服务去拯救约翰逊，他不顾自己，他牺牲了名声，他为约翰逊比为他自己的孩子做得还多。丑恶象空气中的一股臭味笼罩在他周围，近得好象是从他自己的呼吸中散发出来的。“我对自己无可指责，”他重复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刺耳。“我为他比为自己的孩子做得还多，”他突然感到一阵惊慌。他听到男孩的欢快的声音。撒旦控制着你。
　　“我对自己无可指责，”他又开始说。“我为他比为自己的孩子做得还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象那是他的谴责者的声音似的。他默默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脸渐渐变得没有血色了。在他那圈白发的映衬下，他的脸几乎成了灰色。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回响，每一个音节就象一次沉甸甸的打击。他的嘴扭歪着，双眼紧闭，对付一个新发现。诺顿的脸浮现在他面前，茫然、凄凉，左眼几乎难以觉察地往外斜视，好象它无法正视悲哀似的。他的心抽紧了，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反感，这种反感清晰而强烈得使他透不过气来。他象一个贪吃的人那样用出色的工作来填补自己的空虚。为了满足自己的幻象，他忽略了自己的孩子。他看到目光清澈的魔鬼，人心的探测者，通过约翰逊的眼乜斜着嘲笑他。他自己的形象越缩越小，直到眼前成了一片漆黑。他瘫坐在那里，吓呆了。
　　他看到诺顿坐在望远镜前，弓着脊背，看到他两个耳朵，还看到他猛地举起一条胳膊，发狂似地挥动着。一股对孩子强烈的爱冲击着他，好象给他注入了生命。他好象觉得孩子的脸变了；他获得拯救的形象、一片亮光。他高兴得呻吟起来，他要为诺顿作一切。他将永远不再使孩子受苦。他要既做母亲，又做父亲。他跳起身来，奔到孩子的房间里去吻他，告诉他他爱他，他将永远不再使他失望。
　　诺顿屋里的灯亮着，但是床上没有人。他转身冲上顶楼楼梯，在楼梯顶上，他象一个站在深渊边的人那样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三脚架倒了，望远镜在地板上。在望远镜上方几英尺处，诺顿吊在林莽似的阴影里，就在梁下面，他从这儿出发，飞向宇宙去了。

　　①题目典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五章第十二至十五节，“耶稣又对请他的人说，……你摆设筵席，倒要请那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
　　②在英语中，“宇宙飞行员”一词是astronauts，鲁福斯把词尾“nauts”念成“nuts”，就变成“蠢货”的意思。
　　③典出《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三章第一至三节：“他对我说，人子阿，要吃你所得的，要吃这书卷，好去对以色列家讲说。于是我开口，他就使我吃这书卷。又对我说，人子阿，要吃我所赐给你的这书卷，充满你的肚腹，我就吃了，口中觉得其甜如蜜。”约翰逊借此表示他对上帝的笃信。

　　（石头的石头ocr录入，冯俊华校对）
　　录自《公园深处》，[美]弗兰纳里·奥康纳著，主万、屠珍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外国文艺丛书”之一种。

（题目典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五章第十二至十五节，“耶稣又对请他的人说，……你摆设筵席，倒要请那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

[美]弗兰纳里·奥康纳
杨怡 译

一

　　谢帕德坐在把厨房一隔为两的餐柜前的凳子上，正在吃用纸盒装的麦片。他机械地吃着，目光盯着他孩子看，孩子在镶着壁板的厨房里从这个柜前跑到那个柜前，给自己配制早餐。他是个十岁的小男孩，身体结实，皮肤白皙，一头金发。谢帕德那双碧蓝的眼睛始终热切地盯着孩子。从孩子的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将来。他将成为一个银行家。不，比这更糟。他将开一个小型信贷公司。谢帕德只希望这孩子心地善良、不自私，可是看起来这两个方面他都不具备。谢帕德是个年轻人，可是头发已经发白。那圈白头发立在他那张敏感的粉红色的脸上方，象一圈狭窄的鬃制的光环。
　　男孩走近餐柜，一个胳膊下夹着一罐花生酱，一只手端个盘子，里面有四分之一小块巧克力饼，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番茄酱。他看来没注意他父亲。他爬上凳子，往饼上抹花生酱，他的两个耳朵很大很圆，从脑袋两侧往外倾斜，似乎把两只眼睛都拉得稍微太开了一些。他的衬衫是绿色的，但是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印在胸前的奔跑的牛仔只剩下一个影子了。
　　“诺顿，”谢帕德说，“昨天我看见鲁福斯·约翰逊了。你知道他在干吗？”
　　孩子带着几分似听非听的神色看着谢帕德，他的眼神虽然热切，但并不专注。他的那双蓝眼睛比他父亲的颜色要淡，好象它们也跟他的衬衣一样褪了色；有一只眼睛几乎难以觉察地往外倾斜。
　　“他在一条小胡同里，”谢帕德说，“手伸在垃圾箱里，想找点儿吃的东西。”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以便使自己的话能印进孩子的脑海。“他很饿。”说完，他凝视着孩子，试图看透孩子的良心。
　　孩子拿起那块巧克力饼，从一个角上咬了一口。
　　“诺顿，”谢帕德说，“你知道‘分享’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留意的神色。“一部分是你的，”诺顿说。
　　“一部分是他的，”谢帕德缓慢地说。真是不可救药。任何其他的过错，如脾气暴躁，甚至好说谎等几乎都比自私可取。
　　孩子把番茄酱瓶倒转过来，用手指将番茄酱刮在饼上。
　　谢帕德的脸上增添了痛苦的神情。“你十岁，鲁福斯十四岁，”他说。“不过，我敢肯定，鲁福斯穿你的衬衣准保合适。”鲁福斯·约翰逊是他去年在教养院一直费心帮助的那个孩子。两个月前，孩子从教养院里释放出来了。“他在教养院里的时候，看上去身体还很不错，可我昨天看见他时，他瘦得皮包骨头。他的早餐可从来没吃过抹花生酱的饼。”
　　男孩停住不吃了。“饼不新鲜了，”他说，“所以我只好在上面抹些酱。”
　　谢帕德把脸转向餐柜末端的窗外。碧绿、平整的草坪向下倾斜约摸五十英尺，一直延伸到一小片市郊丛林。他妻子活着那会儿，他们常常在外面草坪上吃饭，就是早饭也在外面吃。那时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孩子那么自私。“听我说，”他转过身子对孩子说，“看着我，听着。”
　　孩子看着他，至少他的眼神是热切的。
　　“鲁福斯出教养院的时候，我给了他一把咱们家的钥匙——表示我对他的信任，这样他就有了一个随时可以去而且感到受欢迎的地方。以前他没有用这把钥匙，不过我想现在他会用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我，而且肚子很饿。如果他还不用这把钥匙，我要去找到他，把他带到这儿来，我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在垃圾箱里找吃的。”
　　男孩皱紧眉头。他渐渐明白，他的某些东西受到了威胁。
　　谢帕德表示厌恶地绷紧嘴。“鲁福斯在生下以前，爸爸就死了，”他说。“他妈妈蹲在州监狱里。他是由祖父养大的，住在一间没有水电的棚屋里，老头儿每天打他。如果你生在这样的家里会觉得怎样？”
　　“我不知道，”男孩笨嘴拙舌地说。
　　“那么，你可以在什么时候想一想，”谢帕德说。
　　谢帕德是本市的娱乐督导。每星期六他在教养院当顾问，不取报酬，只是知道自己是在帮助其他人不关心的那些孩子，就心满意足了。约翰逊是他帮助过的孩子中最聪明、也是最得不到照料的一个。
　　诺顿把剩下的饼翻过来，好象他不想再吃了。
　　“也许他不愿来，”孩子说着，眼睛稍微一亮。
　　“想想看，你什么都有，而他什么也没有，”谢帕德说。“如果你不得不在垃圾箱里找吃的东西，你会怎样？如果你有一只脚肿得很大，走起路来，身子一面高一面低，你又会怎样？”
　　孩子看起来好象困惑不解，显然他没法想象这样的事情。
　　“你有健康的身体，”谢帕德说，“有一个愉快的家。除了教给你真理外，从未教过你别的。你爸爸给了你需要的和想要的一切。你没有一个老是揍你的祖父。你妈妈也不在州监狱里。”
　　孩子把盘子推开。谢帕德大声地呻吟了一下。
　　孩子的嘴突然扭歪了，嘴下面鼓起了一个肉疙瘩。他的脸变了形，上面尽是一嘟噜一嘟噜肉，双眼眯成了两条细缝。“如果她在州监狱里，”他痛苦地吼起来了，“我可以去看看看……她。”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番茄酱滴滴答答地掉在下巴上。看上去他就象嘴上挨了揍似的。他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谢帕德象受到自然界的某种力量的猛烈打击的人那样，可怜巴巴地坐着，无能为力。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悲伤。这完全出于他的自私心。她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一个孩子的悲伤不可能持续那么久。“你快要十一岁了，”他责备地说。
　　孩子的哭叫变成一种尖锐刺耳的喘息声，使人十分痛苦。
　　“如果你不想自己，而是多想想你能为别人做些什么，”谢帕德说，“那么，你就不会想你母亲了。”
　　孩子不出声了，只是双肩仍在抽动。接着他的脸又耷拉下来，开始嚎哭。
　　“你不想想，我失去了她不也感到孤寂吗？”谢帕德说。“你以为我根本不想她吗？我也想她，但是，我不是坐着抹眼泪。我忙着帮助别人。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坐在那里光想自己的烦恼？”
　　男孩好象精疲力竭似地猛地坐下去，可是泪水仍然不断地往下淌。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谢帕德问，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别的事情。
　　男孩用手臂揉揉眼睛。“卖种子，”他咕哝着说。
　　老是卖东西。他已经有四个一夸脱大小的罐子，里面装满了节省下来的镍币和一角的银币，每隔几天，他就从壁橱里取出罐子，把钱数一遍。“你为什么要卖种子？”
　　“为了得奖。”
　　“什么奖？”
　　“一千美元。”
　　“如果你有了一千美元，你准备干什么？”
　　“存起来，”孩子说，在肩头上擦了擦鼻子。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那么做的，”谢帕德说。“听着，”他说着，把声音放低到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假如你真的有幸得了一千元，你愿意将这笔钱用在不如你那么幸运的那些孩子身上吗？你愿意送给孤儿院一些秋千和高空秋千吗？你愿意给可怜的鲁福斯·约翰逊买一只新鞋吗？”
　　男孩从餐柜边往后一退，然后突然俯身向前，嘴巴张开着伸出在盘子上方。谢帕德又呻吟了一下。所有的东西都冒出来了，饼、花生酱、番茄酱——一摊粘搭搭的甜糊糊。诺顿伸在盘子上作呕，又吐出了更多的东西，他张开嘴等待着，似乎感到接下去会吐出心脏来似的。
　　“这下好了，”谢帕德说，“好了。真拿你没办法。去擦擦嘴，躺下吧。”
　　孩子又呆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父亲。
　　“去吧，”谢帕德说。“去躺着吧。”
　　孩子撩起短袖汗衫的下摆，擦了擦嘴，而后爬下凳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厨房。
　　谢帕德坐在那儿注视着那堆已经有点消化了的烂糟糟的食物。一股酸臭味飘过来，他不由得往后一让。他感到恶心，站起身将盘子放进污水槽里，他拧开水龙头冲涮着，绷着脸看那堆脏东西流入出水管。约翰逊的没有血色、皮包骨头的手在垃圾箱里找食物，而他自己的孩子——自私、迟钝而贪婪——却扔掉了那么多东西。他一挥拳头，关上了龙头。约翰逊确实有一种应对能力，可是从出生以来他就被剥夺了一切；诺顿是个智力一般或低下的孩子，却有各种优越条件。
　　他回到餐柜前吃完早餐。纸盒里的麦片又粘又湿，不过他并不注意自己在吃的东西。约翰逊值得你为他作出任何努力，因为他有潜力。从他看见约翰逊一瘸一拐地走进办公室和他第一次谈话那会儿起，他就看出了这一点。
　　谢帕德在教养院的办公室是一间窄小的房间，有一扇窗户，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他从未去过忏悔室，不过他觉得忏悔室的作用一定和他这儿办公室的完全一样，只有一点不同，他解释说，他不赦免罪恶。他的各项证件表明，他毫不比一个牧师逊色；他还为目前所做的工作受过训练。
　　约翰逊第一次到办公室来谈话时，他已经看过这个男孩的档案——毫无意义的破坏、砸坏窗子，放火烧城市里的垃圾箱，戳坏轮胎等——他发现，这类事情往往发生在突然从农村迁居到城市的男孩身上，就象这个男孩这样。他想起了约翰逊的智力商数，140。他热切地抬起了眼睛。
　　约翰逊一下坐在椅子边上，双臂垂在大腿中间。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双钢铁般颜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总是眯缝着往前瞄着。乌黑、稀少的头发平平地贴在前额的一侧上，不象男孩子的头发那么乱蓬蓬，倒完全象老头儿的头发一样。脸上明显流露出一种狂热的聪明神色。
　　谢帕德用微笑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男孩的表情并没有变得温和一些。他背靠在椅子里，把那只大得吓人的畸形脚抬起来放到膝盖上。畸形脚的外面套着一只笨重的黑色旧鞋，鞋底有四、五英寸厚。有一处的皮已经裂开，那只空的短袜头突了出来，犹如被割下的头里伸出的一只灰色舌头。谢帕德立即明白了，鲁福斯因为自己的那只脚有毛病才去做那些捣蛋事出气。
　　“嗯，鲁福斯，”他说，“我看了你的材料，知道你在这儿只要呆一年。出去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没有什么打算，”男孩说。他的眼睛毫不在乎地转向谢帕德身后的窗外远处。
　　“也许你应该有个打算，”谢帕德微笑着说。
　　约翰逊的眼光继续越过他往外凝视。
　　“我希望看到你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谢帕德说。“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咱们来谈谈，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鲁福斯那只脚上。
　　“好好研究研究，看个够吧，”男孩慢吞吞地说。
　　谢帕德的脸红了。那团变了形的黑乎乎的东西在他眼前膨胀起来。他并不理会男孩的话语和射来的讥笑的目光。“鲁福斯，”他说，“你惹了许多毫无意义的麻烦，不过我认为，你一旦明白你为什么做这些事情，你就不大会再这么干了。”说完，他满脸堆笑。他们的朋友太少，也很少看到叫人愉快的笑脸，所以他的工作效果有一半来自对他们微笑。“我想，许多有关你自己的事，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他说。
　　约翰逊绷着脸看着他。“我并不要求作什么解释，”他说。“我完全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太好了！”谢帕德说。“你肯告诉我是什么促使你去做那些事的吗？”
　　孩子的眼睛里闪现出阴沉的亮光。“撒旦，”他说。“他支配着我。”
　　谢帕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男孩脸上的神情表明他说这番话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薄薄的嘴唇的线条显出傲慢的神气。谢帕德的限睛阴沉下来了。一时间，他感到一种隐约的绝望，好象他面对的是某个性格受到可怕扭曲的人，这种扭曲发生在很久以前，现在已经都无法纠正了。这个男孩关于生活的问题已由钉在松树上的牌子回答了：你有没有受撒旦的支配？忏悔，要不，就得在地狱里燃烧。耶稣拯救。不管他有没有读过《圣经》，反正他总知道这本书。他的绝望情绪为愤怒所取代。“胡说八道！”他嗤之以鼻地说。“我们生活在太空时代！你实在太聪明了，给我这么个回答。”
　　约翰逊的嘴微微撇了一下，脸上流露出轻蔑但很有趣的神情，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挑战性的亮光。
　　谢帕德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从这张脸上可以看出，只要有智慧，什么事都可以办到。他又微笑起来，这种微笑好似向男孩发出的一种邀请，请男孩进入一间所有的窗户都向光明打开的教室。“鲁福斯，”他说，“我想安排每星期和你谈一次话。也许对你的解释有一番解释。也许我可以给你解释你的魔鬼。”
　　从那以后，他每星期六和约翰逊谈一次话。直到那一年结束。他的谈话漫无边际，男孩以前从未听过这类谈话。他每次谈的总要比男孩掌握的知识略多一些，让男孩有所得益。他反复地从简单的心理学、人的脑子的妙用构思一直谈到天文学和宇宙飞船，这种飞船用超音速绕地球运转，不久将绕其他星球运转。他本能地将话题集中在恒星上。他要让那个男孩除了邻居的财物以外可以得到一些别的东西。他希望扩大男孩的视野。他希望男孩懂得宇宙，懂得宇宙最奥秘的那些部分是可以被洞察的。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给约翰逊搞一架望远镜。
　　约翰逊的话不多，由于傲慢，他说的不是表示不同意，就是毫无意义的反驳，那只畸形脚总是抬起在膝盖上，犹如一件随时准备使用的武器，但是谢帕德是骗不过的。他注视着男孩的眼睛，每星期他都看到男孩眼睛内有什么东西在瓦解。男孩的脸在亮光的衬托下变得憔悴了；从那张强硬，但是受到震惊和激动的脸上，他可以看出他击中了男孩的要害。
　　现下约翰逊出了教养院，靠垃圾箱生活，恢复了他原先的无知做法。这种不公平的遭遇使人感到气愤。他已被送回到祖父那儿，老头儿的行为愚蠢，这完全想象得出。也许男孩现在已经逃离他的身边。谢帕德以前有过想当约翰逊监护人的念头，但是他有祖父这一事实使他的想法成了泡影。没有什么比想到他能为这样的一个男孩做些什么更使他感到兴奋。首先，他要替他买一只合适的新矫形鞋。现在他每走一步，他的背就要往外一歪。然后，他要鼓起他对某种专门知识的兴趣，他想到了望远镜。他可以给他买一架旧望远镜，他们可以把它安在顶楼的窗台上。差不多有十来分钟时间，他坐在那里想着，如果他让约翰逊和他呆在一起，他能干些什么。浪费在诺顿身上的那些精力可以使约翰逊健康成长。昨天，当他看见男孩的手伸进垃圾箱里时，他一面向他招手，一面朝他走去。约翰逊一看见他，停顿了一刹那，然后象一只耗子似的迅速溜走了，但是，谢帕德已经看见男孩脸上的表情变化。他敢肯定，男孩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那是对失去了的智力的一丝回忆。
　　他站起身，把麦片盒扔进垃圾箱。离开家之前，他向诺顿的房间里看看，肯定孩子不在呕吐了。孩子盘着腿坐在床上。他把一个一夸脱大小的罐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在自己面前堆成一堆，他正在分别清点镍币、一角银币和两角五分的银币。
　　
　　这天下午，诺顿一个人呆在家里，他蹲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一包包花种在他周围排成一排排。雨打在窗玻璃上，在檐槽里哗哗地流。屋里已经黑下来了，可是每隔几分钟又被无声的闪电照亮，一包包种子就欢快地显现在地板上。他象一只巨大的灰白的青蛙一动不动地蹲坐在这个未来的花园之中。突然，他的眼睛变得警觉起来。雨已经不知不觉地停了。一切都宁静得异乎寻常，好象倾盆大雨被暴力制止了似的。他仍然一动不动，只是眼睛在转动。
　　寂静中清楚地传来钥匙在前门锁里转动的咔嗒声。这是一种极其谨慎的开门声。这种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使你觉得它好象不是用手而是用心来控制的。孩子跳起身来，一头钻进了壁橱。
　　脚步声开始在过道里移动，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规律，一步轻，一步重，然后是静默，似乎这位来访者停住脚步在倾听或是在检查什么。一会儿，厨房门吱吱嘎嘎地响起来了。脚步声穿过厨房走到冰箱那儿。壁橱和厨房隔开一堵墙，诺顿站着，把耳朵贴在墙上。冰箱门打开了，接着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诺顿脱下鞋，踮着脚走出壁橱，跨过一包包的花种。走到房间当中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僵直地站在那里，一个面孔瘦削、身子单薄的男孩站在他房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男孩穿一身黑衣服，浑身湿透。由于淋了雨，那男孩的头发平平贴在脑壳上。他站在那儿，象一只愤怒的湿透了的乌鸦，目光象钉子似的穿透诺顿的身子，使诺顿动弹不得。然后男孩的目光打房间里的每件东西上移过——没有铺过的床，一扇大窗户上的肮脏的窗帘，梳妆台上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当中摆着一帧一个大脸盘年轻妇女的照片。
　　诺顿突然狂叫起来。“他一直在等你，他要给你买一只新鞋，因为你不得不吃垃圾箱里的东西！”他的说活声犹如耗子的尖锐叫声。
　　“我吃垃圾箱里的东西，”男孩慢吞吞地说，目光锐利地瞪视着诺顿，“那是因为我喜欢吃垃圾箱里的东西。懂吗？”
　　诺顿点了点头。
　　“而且我也有办法给自己弄一只新鞋。懂吗？”
　　孩子又点点头，好象被催眠了似的。
　　男孩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坐在床上。他在自己身后垫了只枕头，伸出那条短腿，让那只又大又黑的鞋很显眼地搁在被单的一个折缝上。
　　诺顿的目光停在那只脚上，一动不动。鞋底厚得象块砖头。
　　约翰逊轻轻扭动了一下这只脚，笑起来了。“如果我用它踢谁一脚，”他说，“那是教训他们，让他们别来惹我。”
　　孩子点点头。
　　“到厨房去，”约翰逊说，“给我用黑面包、火腿做份三明治，再拿一杯牛奶给我。”
　　诺顿象个机械玩具似的走出去，往右拐。他做了一份又大又油的三明治，火腿从面包的各面突出来，还倒了一杯牛奶。然后他一手拿牛奶，一手拿三明治回到房间里。
　　约翰逊象个帝王似的背靠着枕头。“谢谢，侍者，”他说着，接过了三明治。
　　诺顿站在床边，拿着杯子。
　　男孩咬住三明治，一口口把它吃完，然后拿过那杯牛奶。他象小孩子似的用双手捧住杯子喝着，在他放下杯子喘气的时候，嘴巴四周有白白的一圈牛奶。他把空杯子递还给诺顿。“给我到那儿去拿一只橘子来，侍者，”他嗓音嘶哑地说。
　　诺顿去到厨房，拿着橘子回来。约翰逊用手指剥去橘子皮，橘皮落到了床上。他慢慢地吃着，把核吐在自己面前。吃完后，他用床单擦擦双手，带着品评的目光看了诺顿好一会儿。似乎是由于诺顿的服务，他变得温柔了。“不错，你是他的孩子，”他说。“跟他一样长着一张愚蠢的脸。”
　　诺顿好象没听到这话似的漠然站着。
　　“他根本分不清左手和右手，”约翰逊说，嘶哑的嗓音中带着愉快的味道。
　　孩子的目光稍微看看约翰逊的脸的一侧，接着盯住墙壁看。
　　“他老是喋喋不休、唠叨个不停，”约翰逊说，“可从来都不说一件事。”
　　孩子的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胡吹一气，”约翰逊说。“胡吹。”
　　孩子的脸上开始流露出一种戒备的战斗神情。他稍稍往后退一点，似乎准备好立即逃走似的。“他是好人！”他咕哝说。“他帮助别人。”
　　“好人！”约翰逊恶很狠地说。他把脑袋猛地往前一伸。“听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管他是好还是坏。反正他做得不对！”
　　诺顿看起来愣住了。
　　厨房的纱门砰地一声响，有人进来了，约翰逊立即往前坐坐好。“是他吗？”他问。
　　“是厨子，”诺顿说。“她每天下午来。”
　　约翰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过道上，站在厨房门口，诺顿跟在他后面。
　　那个黑白混血种姑娘站在壁橱前，脱下鲜红色的雨衣。她是个淡褐色皮肤、高身材的姑娘，嘴巴象一朵深红色、枯萎的玫瑰花。她的头发都梳在头顶上，梳成一层层的，好象比萨斜塔似的往一边倾斜。
　　约翰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嗯，看看杰米玛阿姨，”他说。
　　姑娘停住脚，用蛮横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他们可能是地上的尘土。
　　“走吧，”约翰逊说，“去看看除了一个黑人，咱们还有些什么。”他打开过道右首的第一扇门，往贴着粉红色瓷砖的浴室里看。“一个粉红色的抽水马桶！”他低声说。
　　他冲着那孩子扮了个滑稽脸。“他坐在那上面吗？”
　　“这是全家用的，”诺顿说，“有时候他也坐在上面。”
　　“他应该把他脑袋里的东西都倒在里面，”约翰逊说。
　　通向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谢帕德自妻子去世后一直睡在那间屋子里。一张看起来象苦行僧修行的铁床摆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一个角落里堆着一摞世界少年棒球联盟队员的球衣。一张巨大的有伸缩顶盖的写字台上摊着书信文件，分成几摞，用他的烟斗压着。约翰逊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往里看。他皱了皱鼻子。“猜猜是谁？”他说。
　　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关着，但是约翰逊把门打开了，把头伸进半明半暗的屋里。屋里下着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水的幽香，很闷。里面有一张宽大的老式床，一个巨大的梳妆台，上面的镜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约翰逊啪嗒一声拧开了门边的灯开关，穿过房间走到镜子跟前，往里张望。狭长的亚麻布桌布上有一把银梳子和刷子。他拿起梳子，梳起头发来。他把头发先径直往前梳下来，盖在额头上，然后再将它梳向一边，希特勒发式。
　　“别动她的梳子！”孩子说。他站在门框里，脸色苍白，呼吸沉重，好象在观看一个神圣的场所里的渎神的事情。
　　约翰逊放下梳子，拿起刷子，用它刷了一下头发。
　　“她已经死了，”孩子说。
　　“我不怕死人的东西，”约翰逊说。他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把手伸进去。
　　“把你那双又肥又大的脏手从我妈妈的衣服上拿开！”孩子的说话声音高得透不过气来。
　　“别发火，亲爱的，”约翰逊小声说。他提起一件满是折皱的红点子连衣裙，接着又把它放回去。随后他拉出一块绿绸方头巾，把它往自己头上一兜，再让它滑落到地上。他的手继续徐徐地伸在抽屉里拨拉。一会儿，他的手抬起来了，手里拽着一件褪色的、垂着四根金属吊带的妇女紧身胸衣。“这一定是她的屁股，”他说。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摇了摇。然后把它系在自己的腰间，他跳来跳去，金属吊带也跟着跳动。他打了个榧子。左右扭动屁股。“去摇啊、转啊．扭啊，”他唱道。“去摇啊—转啊—扭啊。不能请那女人拯救我的该死的灵魂。”他开始转动身子，跺那只好脚，那只笨重的脚吊得歪在一边。他跳出了房门，经过受到惊吓的诺顿身旁，沿着过道朝厨房跳去。
　　
　　半小时后，谢帕德回到了家。他把雨衣放在过道内的一把椅子上，刚走到客厅门口，便站住了脚。他的脸骤然变了样，高兴得满面红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约翰逊，坐在粉红色软垫的高靠背椅里。他身后的那堵墙前排着一排排的书，从地下一直排到天花板。他正在看书。谢帕德眯缝起双眼。他读的是一卷大英百科全书。他是那么全神贯注，头也没抬起来看一眼。谢帕德屏住气。这才是这个男孩的完美的环境。他得把他留在这儿。无论如何他得设法办到。
　　“鲁福斯！”他说，“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孩子！”说着，一条胳膊伸出着，往前冲去。
　　约翰逊抬起头，脸上毫无表情。“啊，你好，”他说。他尽可能地不理那只伸出着的手，但是看到谢帕德不把手缩回去，这才勉强握了握那只手。
　　约翰逊这种反应，谢帕德是早有准备的。约翰逊从不表示热情，这是他的一个天性。
　　“情况怎么样？”他说。“你祖父待你怎么样？”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他突然死了，”男孩冷淡地说。
　　“你这不是当真吧！”谢帕德叫道。他站起身，坐到离男孩近些的咖啡桌上。
　　“不，”约翰逊说，“他没有死。我但愿他死了。”
　　“那他在哪儿？”谢帕德轻声问。
　　“他带着一个留下的人到山里去了，”约翰逊说。“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要在一个洞穴里掩埋几本《圣经》，带着成双成对的各种动物和诸如此类的东西。就象诺亚一样。只是这回将是大火，不是洪水。”
　　谢帕德撇了撇嘴。“我明白了，”他说，接着又说：“那就是说，那老傻瓜已经遗弃你了？”
　　“他不是傻瓜，”男孩带着愤怒的口吻说。
　　“他是不是遗弃了你了？”谢帕德忍不住问道。
　　男孩耸了耸肩。
　　“监督你缓刑的官员在哪里？”
　　“不应该是我跟着他，”约翰逊说。“应该是他跟着我。”
　　谢帕德哈哈大笑。“等一下，”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里，把雨衣从椅子上拿开，将它拿到过道的壁橱前去挂起来。他得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好决定自己该怎么说才能使男孩留下。他不能强迫他留下。这事情必须出于自愿。约翰逊假装不喜欢他，这只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面子，不过，谢帕德就得采用能照顾那个男孩面子的方式来要他留下。他打开壁橱门，取出一个衣架。他妻子的一件旧的灰色冬大衣还挂在里面。他把大衣往一边推去，可是推不动。他抓住大衣猛地一掀，不禁往后一缩，好象看到了一个茧子里的蛹似的。诺顿站在大衣里，他的脸苍白、浮肿，流露出一种吸毒以后的可怜的神情。谢帕德盯住他看。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出来吧，”他说。他抓住诺顿的肩膀，用力将孩子推进客厅，推到那只粉红色的椅子前，约翰逊正坐在那上面看百科全书，书摊开在他的腿上。谢帕德准备孤注一掷了。
　　“鲁福斯，”他说，“我遇到了问题，我需要你的帮助。”
　　约翰逊怀疑地抬头看着。
　　“听着，”谢帕德说，“我们家里还需要个男孩。”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正渴望的情绪。“诺顿有生以来从未有机会得和别人分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分享是什么意思。我需要有个人来教他。你帮我解决怎么样？和我们一起呆一阵吧，鲁福斯。我需要你的帮助。”由于兴奋，他的说话声变得又尖又细。
　　诺顿蓦然清醒过来了。他的脸气得鼓起来了。“他走进她的房间，用她的梳子！”他尖叫起来，猛拽谢帕德的胳膊。“他穿她的紧身胸衣，和列奥拉一起跳舞，他……”
　　“住嘴！”谢帕德厉声说。“你就光会唠叨吗？我没有让你报告鲁福斯的品行。我要你使他在这儿受到欢迎。你懂吗？”
　　“你看到怎么回事了吧？”他转向约翰逊问道。
　　诺顿狠狠地朝粉红色椅子腿踢去，就是没踢着约翰逊那只臃肿的脚。谢帕德硬把诺顿拽回去。
　　“他说你什么也不会，只会胡吹！”孩子尖叫道。
　　约翰逊的脸上闪现出一种俏皮的愉快神情。
　　谢帕德并不打退堂鼓。这些不礼貌的话只是诺顿的一种自卫手段。“怎么样，鲁福斯？”他说。“愿意跟我们呆一阵吗？”
　　约翰逊正视着前方，不吭一声。他微微一笑，好象凝视着某种使他感到愉快的未来幻景似的。
　　“也好，”他说着，翻过一页百科全书。“我呆在哪儿都行。”
　　“太好了，”谢帕德说，“太好了。”
　　“他说，”诺顿用喉音小声说，“你连左右手都分不清。”
　　一阵沉默。
　　约翰逊用手蘸蘸口水，又翻过一页百科全书。
　　“我有话跟你们两人说，”谢帕德用平稳的语调说。他的眼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说得很慢，好象他要讲的话他只愿讲一遍，他们必须好好听似的。“鲁福斯对我有什么看法，如果这对我有什么影响的话，”他说，“那我也不会要他留在这儿了。鲁福斯要帮助我解决困难，我也要帮助他解决困难，我们两人要帮助你解决困难。如果我让鲁福斯对我的看法妨碍了我能为他所做的事，那我可太自私了。假如我能帮助一个人，我要做的就是去帮助。我完全不是个心地狭窄的人。”
　　他俩谁也没有出声。诺顿盯着椅子坐垫看。约翰逊更仔细地看着百科全书里的一张漂亮的图片。谢帕德注视着他俩的头顶。他微笑着。他到底胜利了。那个男孩要留下了。他伸出手去揉揉诺顿的头发，又拍拍约翰逊的肩膀。“现在你们俩坐在这儿，熟悉熟悉，”他高兴地说着，朝门口走去。“我去看看列奥拉给我们做了什么晚饭。”
　　他走了以后，约翰逊抬起头看看诺顿。孩子阴郁地回看他。“天啊，孩子，”约翰逊嗓音嘶哑地说，“你怎么受得了？”他气得绷着脸。“他以为自己是耶稣基督呢！”